
來源:正解局(ID:zhengjieclub)
吃自助餐,或者吃日料,總有一種美食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三文魚。
不僅因為三文魚長期作為“舶來品”,價格昂貴、品質高端,還因為它是不可多得的營養美食。
就連2022年發布的《中國居民膳食指南(2022)》中,三文魚也作為深海魚類優質蛋白首次出現。
巨大的熱情驅使下,2023年中國市場也首次超越了日本和韓國,成為挪威冰鮮三文魚在亞洲最大的出口市場。
而因為去年中國人吃掉約12萬噸三文魚,卻隻能自產4萬噸,就有人不斷整活要在國內補這8萬噸的缺口。
數據顯示,2025年前四個月,中國冰鮮三文魚進口量已超過4萬噸,同比激增38%。
其實呢,國外產的三文魚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夢幻。
中國的起點,似乎也並不很低。
這中間大有故事。

幾十年來,熱情的食客們對三文魚的健康和營養深信不疑。
由挪威海產局管理的網站“來自挪威的海鮮”,這樣介紹:
“吃挪威三文魚可以幫助您保持健康的心髒、強壯的骨骼和有效的大腦;它特別富含蛋白質、Omega-3、維生素A、維生素D和維生素B12以及抗氧化劑。”
當然,為了體現挪威原產地的優勢,挪威海產局還說:
“挪威寒冷、清澈的海水為挪威鮭魚緩慢生長、形成緊實的質地和美味的味道提供了完美的條件。”

大西洋鮭魚
狹義上說,三文魚指的是分布在北大西洋一帶的大西洋鮭,4-12℃的淡水或1%鹽度的冷海水是它們最佳生活環境。
而廣義上來說,不論是中文世界的“三文魚”還是英文名字“Salmon”,實際上都是一個商業概念,大西洋鮭,海虹鱒,太平洋鮭中的帝王鮭、銀鮭、狗鮭等,還有淡水裏的虹鱒(Rainbow Trout),其實都算。它們都是鮭科的冷水魚,營養價值也都很高。
臨近北大西洋的挪威是最早成功實現三文魚商業化的國家。
這個北歐小國,在上世紀60年代末,意識到對北海石油產業太過依賴,亟需找到另外一個高利潤產品作為出口支柱。
因為在北大西洋捕撈的漁業傳統,也因為多島嶼、多峽灣的天然地貌,三文魚開始進入人們搞錢的視野。
大量資源進入這個賽道,從政府到民間都不遺餘力地推廣宣傳。
幾十年的時間裏,產業規模飛速膨脹,同時也暴露出一係列問題。

2016年,挪威,兩名記者敲開了特裏格沃·耶德萊姆的家門。
這位91歲的老人,是挪威三文魚養殖業的開創者之一。
老人的記憶回到了20世紀60年代末。他和幾個漁民,把漁網懸垂在峽灣的海水中,裝著收集來的幼鮭,要試試看,能不能讓這些小魚在網箱裏長大。
純野生的大西洋鮭很難馴化。
他們嚐試將來自不同的地域、zhongqundesanwenyujinxingzajiao,yibiangaizaojiyin,shenzhihaizaizajiaoshiyanzhongjiarulesanwenyudejinqinbeijihongdianguidengpinzhong,zhongyupeiyangchulexixinggengwenxun,shengchangsudugengkuai,rouzhigengfeimeidexinpinzhong。
開啟這場改變全球食品“藍色革命”的挪威,成了三文魚出口的“超級大國”。

1950-2010年鮭魚商業產量(百萬噸)
從20世紀60年代末開始,大批漁民投入三文魚養殖行業,產量爆發式增長。
1972年,挪威5家養殖場的總產量還隻有46噸。
1980年,養殖戶增加到173家,產量達到4300噸。
到2023年,挪威的海鮮出口創曆史新高,是僅次於石油天然氣的第二大出口產業。
這年挪威出口三文魚120萬噸,價值1225億挪威克朗(約121億美元),占所有海鮮出口總值的71%,甚至更是占到挪威當年GDP的2.5%。
平均每天有1600萬份挪威三文魚餐被全球153個國家的食客享用,其中波蘭、丹麥和美國是最大的三個市場。
2022年,全球養殖三文魚產量已經達到280萬噸,份額前三的產地分別是挪威(53.5%)、智利(25%)和英國(7%)。
話再說回來,在上世紀80年代正值三文魚產量粗暴增長時,挪威產業界開始頭疼嚴重的產能過剩,成噸成噸的三文魚填滿了港口的工業冰櫃。
他們把日本當成救命稻草,教會了日本人生吃三文魚。
很多人一直以為,三文魚壽司、三文魚刺身是日式料理店當中的傳統菜肴。
其實並非如此。
日本人在過去從來不會生吃鮭魚肉,因為太平洋鮭魚有大量寄生蟲,日本人會烤或者煎著吃,而且也基本上是窮人才吃。
過去的壽司魚隻有金槍魚。
但在1980年代中期,挪威漁業部長托爾·利斯托率領代表團到日本,合力推銷三文魚。
他主導啟動了一項“日本計劃”(Project Japan),在10年間投入了3000萬挪威克朗的預算打廣告、做活動,邀請名廚品嚐,與大型渠道商對接洽談。
1991年時,挪威議會還成立了挪威海產局,統一領導漁業和水產養殖業的市場推廣,他們設立辦事處,搞市場分析、廣告營銷、品牌聲譽管理等等,為擴大銷售發揮了重要作用。

挪威漁業部門到日本推銷
他們不斷證明北大西洋水質有多幹淨,魚有多健康,順勢用生三文魚片平替了金槍魚和壽司搭配。
漸漸地,三文魚不僅在日本打開了市場,還成為了一種高端時尚。
1980年,挪威向日本出售了2噸鮭魚。20年後,這個數字增加到了45000多噸。
同樣是為了解決產能過剩,就在海產局誕生同時,挪威通過新法規,允許一個養殖者擁有多個養殖場,行業巨頭開始出現。
養殖公司數量從1990年的1100家減少到1998年的270家,到21世紀後減少到100家左右。
其中,三文魚巨頭挪威美威(Mowi)公司,今天控製著全球兩成的三文魚供應,在挪威、蘇格蘭、智利、加拿大、法羅群島、冰島都有養殖基地,形成了全球化的產業布局。

挪威的三文魚養殖網箱
表麵看上去,人工養殖三文魚既高效又環保:擴大了供給,又不用捕撈野生魚類,保護了海洋資源,飼料轉化率比豬肉、牛肉更高。
然而,2016年兩位調查記者揭露的內幕,差點葬送了這個產業。

2010年,兩位挪威記者,同時也是日後暢銷書《製造三文魚》的作者西蒙·塞特爾和謝蒂爾·厄斯特利,來到另一家三文魚巨頭萊瑞海產(LEROY)養殖場參觀。
網箱都是直立在水中、圍欄直徑42米的巨大錐體,單個容量2萬立方米,最多能容納10萬條成年三文魚。
這樣的網箱有10個。
工作人員會把10到100克的魚苗放進圍欄中,隻要15個月就能生長發育到可以捕撈的體重(4-6斤),其餘大多數時間隻是盯著電腦屏幕。
相比之下,野生三文魚可能需要3-5年,差距不是一般大。

那麼“加速”是怎麼實現的呢?
原來,除了更適宜的環境、更穩定的投喂、缺少能量消耗外,曾用大量“科技與狠活”。
基(ji)因(yin)編(bian)輯(ji)公(gong)司(si)將(jiang)帝(di)王(wang)鮭(gui)與(yu)大(da)西(xi)洋(yang)鱈(xue)魚(yu)的(de)部(bu)分(fen)基(ji)因(yin)片(pian)段(duan)剪(jian)輯(ji),植(zhi)入(ru)三(san)文(wen)魚(yu)的(de)基(ji)因(yin)中(zhong),讓(rang)三(san)文(wen)魚(yu)的(de)生(sheng)長(chang)周(zhou)期(qi)縮(suo)短(duan)了(le)一(yi)半(ban),同(tong)時(shi)肉(rou)質(zhi)和(he)口(kou)感(gan)變(bian)化(hua)不(bu)大(da)。
然而,由於生長速度太快,這種雜交品種心髒發育滯後,脊柱常常畸形,讓它們短暫的一生十分痛苦,死亡率明顯更高。
挪威政府在2022年宣布禁令,這種“超級三文魚”不允許飼養了,但現在三文魚的生長周期依然不會超過24個月。

網箱裏的三文魚群
其次,大量三文魚一起擠在網箱裏,簡直就成了海虱的天堂樂土。
海虱是一種很小但很致命的寄生蟲。
它們吸附在魚身上,吸食表皮組織、黏液和血液,三文魚就活不久了。
本來野生環境裏雙方還能達成一種動態平衡,可在近海養殖的網箱中,大量魚擠在一起又跑不掉。
有報道指出,2015-2016年度,有19%的挪威養殖三文魚(約5300萬條)由於海虱死在了網箱裏。
為了殺滅海虱,各種“狠活”被開發出來。

海洋魚類寄生蟲海虱
方法基本是使用藥劑,要麼摻進飼料,要麼直接撒進網箱(其實就是大海裏),要麼讓三文魚成群結隊通過機器衝洗過氧化氫或除蟲菊酯。
此外,還有飼料裏的防腐劑、抗氧化劑(2020年被禁用)、抗生素、為了促進發育的生長激素等等,都長期在三文魚養殖產業中使用。
而網箱並非完全牢靠,藥物影響、寄生蟲、傳染病和遺傳疾病可能會被逃逸的三文魚帶進大自然,影響野生種群。
2021年,挪威發生了29次有報告的養殖三文魚逃逸事件,大約涉及將近7萬條。
在華為官網上,居然有一個項目案例是通過視覺識別幫挪威官方區分水體中的“入侵物種”粉鮭。

圖片來源:華為官網
2025年Q1,挪威出口了將近28.5萬噸養殖三文魚,可它的野生鮭魚數量已經從1980的年代的100多萬隻下降到今天的一半。
挪威不可能放棄這超過2%的GDP,在《製造三文魚》出版後, 巨大壓力下,2017 年起養殖業通過了“紅綠燈”管理製度,通過對海虱危害的評估,科學地宏觀調控養殖規模。
同時逐步減少對抗生素等各類藥物的使用,但挪威海產局明確表示是“幾乎不用”,而不是完全不用。
但今年3月,挪威海產品行業協會主席羅伯特·埃裏克森卻說:“紅hong綠lv燈deng計ji劃hua並bing沒mei有you成cheng功gong解jie決jue水shui產chan養yang殖zhi業ye的de問wen題ti,無wu論lun是shi在zai海hai虱shi問wen題ti還hai是shi在zai增zeng加jia海hai洋yang食shi品pin產chan量liang方fang麵mian。現xian在zai當dang局ju必bi須xu停ting止zhi開kai發fa更geng多duo不bu起qi作zuo用yong的de藥yao物wu……我們需要新的、更好的工具。”
挪威環境署長還說,他無法減少露天近海養殖,隻能計劃為野生鮭魚尋求“可接受的汙染水平”。

在全球三文魚產業版圖中,中國更多是選擇了淡水中虹鱒魚。

民澤龍羊峽水上第五漁場,建有亞洲首個智能化漁業投餌平台。所有深水網箱都是抗風浪的,網箱周長為100米,深約15米,每個大網箱裏大概投放兩萬尾三文魚 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地理
中國市場上出售的“三文魚”常常是虹鱒魚(Rainbow Trout),它和北大西洋鮭具有相似的外觀、質地和營養成分,被特意選來飼養在高山湖泊、水庫或流水的特殊水池中。
中國從1959年以來一直在養殖虹鱒魚,從1970年代以來養殖規模不斷擴大。
這幾年青海龍羊峽、新疆伊犁甚至四川等地的冷湖裏出產的三文魚(虹鱒)都很有名。
淡水養殖的環境風險更低,沒有海虱,沒有海洋汙染,疾病傳播風險也更小。
以青海省為例,2023年8月,青海大學“三倍體虹鱒營養調控技術集成與示範”項目開發了國產高效高品質飼料,讓養殖飼料成本相比國外商業飼料降低21%。
青海省也首次搭建了“三文魚”產品質量安全溯源係統和品種及虹鱒源性成分的檢測與鑒別體係,為青海三文魚品牌提供食品安全和質量保障。
而所謂擁有“三倍體基因”的三文魚,無法繁衍後代,所以即使逃到野外,也不會把基因傳播出去。
青海的虹鱒魚養殖,通過“分段養殖、接力養殖”等新模式,把生長周期控製在2-2.5年。
到2023年,整個青海省的鮭鱒魚網箱養殖場發展到27家,養殖麵積38.3萬㎡,虹鱒魚產量從2010年的500多噸發展到現在將近1.5萬噸,產值發展到4億多元。
這一年,全中國淡水和鹹水養殖生產虹鱒魚超過4.5萬噸,這個行業才剛剛起步。
其實,當我們談論三文魚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每一條三文魚背後,都有環境成本、社會成本、健康成本。
青qing島dao海hai洋yang保bao護hu協xie會hui會hui長chang王wang鬆song林lin說shuo,北bei歐ou露lu天tian圍wei欄lan養yang魚yu產chan生sheng的de環huan境jing問wen題ti還hai沒mei完wan全quan解jie決jue,如ru果guo我wo們men不bu考kao慮lv當dang地di條tiao件jian,而er隻zhi是shi照zhao搬ban他ta們men所suo做zuo的de事shi情qing,我wo們men可ke能neng會hui麵mian臨lin同tong樣yang的de困kun境jing。
無論選擇哪條道路,我們都需要清醒地認識到: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是的,我們剛開始,很多事情還在學習,在觀察,還在攻關,但思想上已經有所準備。
但一個個具體行業的微小進步,都在改變我們自己,也在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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