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曉蘭 解亦鴻 楊粟予

來源：極晝工作室（ID：media-fox）

01

預售的豬肉

豬肉遲遲不來，十多個檔口，每一個都排了近10人。一個會做生意的老板打出了廣告牌，“等下有新鮮豬肉賣，三點到。”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一個穿著黃色上衣的中年男人，廣告牌是塊白色泡沫板
，還粘著一片未撕淨的膠帶。他用粵語叫賣“就快到！就快到！”說著扯下口罩
，左手點了根煙，右手還舉著泡沫板
，不時晃晃。

攝影師韓冠聲拍下了這個獨特的廣告牌，不時有顧客過去問
，是不是真的三點有豬肉啊？黃衣老板有些得意：“對啊
，我們是最早有豬肉的，你就等一下咯。”

淩晨3點左右，雞鴨肉鋪基本賣空了。豬肉還沒到，老板們不斷打電話催，“車到哪裏了？”“什麼時候到

？”圍裙和手套早早戴好，磨刀棒和四把刀擺在案上——大小不同的刀，分別砍不同部位，掛肉的鐵鉤也已擦亮。

廣州人喜歡用鮮肉煲湯
，而且吃得講究，要分上肉
、瘦肉
、五花、梅柳等。黃衣老板拿出紙
，讓顧客提前登記需求：要(yao)幾(ji)斤(jin)，什(shen)麼(me)部(bu)位(wei)
？半(ban)小(xiao)時(shi)後(hou)，肉(rou)廠(chang)的(de)貨(huo)車(che)一(yi)過(guo)來(lai)，人(ren)群(qun)立(li)刻(ke)湊(cou)了(le)上(shang)去(qu)，韓(han)冠(guan)聲(sheng)也(ye)擠(ji)到(dao)車(che)門(men)前(qian)拍(pai)照(zhao)。卸(xie)貨(huo)，裝(zhuang)車(che)，分(fen)貨(huo)，男(nan)人(ren)們(men)等(deng)不(bu)及(ji)小(xiao)推(tui)車(che)，直(zhi)接(jie)將(jiang)整(zheng)隻(zhi)豬(zhu)扛(kang)上(shang)肩(jian)，衝(chong)到(dao)攤(tan)位(wei)上(shang)。

剛切下一塊，還沒去皮切片
，就有人指著說“這塊我要了”
，老板看到誰就給誰。因為順序的先後，顧客間起了小摩擦，但嘟囔幾句，就趕緊搶下一塊了。

●黃衣老板豬肉攤打出的廣告牌
，不同人輪流舉著。攝影/Pingolau 劉

中年女士Sandy湊到豬肉攤前，立刻引起人群的憤怒：“排隊啊！排隊啊！”她連忙解釋：“我不是買，先問下價格。”她常去沙園市場，黑土豬平時賣30多塊，此刻普通瘦肉賣到了68塊。她往裏走，看到也有賣39塊多的，但摻了些不太好的部位。

即使漲價，很多人還是在排隊等這一晚的新鮮豬肉。商家雖然手腳快，但人一多
，沒法像平時切得那麼幹淨，“這裏砍一塊，那裏砍一塊，砍、砍、砍

，就給你的咯，平時搞得很幹淨。”Sandy覺得質量一般
，隻買了三四根排骨，但她的朋友沒管價格，買了整整一排，花了五六百。

前一天下午，Sandy家(jia)的(de)米(mi)吃(chi)完(wan)了(le)
，她(ta)在(zai)網(wang)上(shang)訂(ding)了(le)一(yi)袋(dai)
，平(ping)時(shi)一(yi)小(xiao)時(shi)能(neng)送(song)過(guo)來(lai)的(de)，到(dao)了(le)晚(wan)上(shang)八(ba)九(jiu)點(dian)才(cai)到(dao)。她(ta)打(da)電(dian)話(hua)問(wen)了(le)外(wai)送(song)平(ping)台(tai)
，貨(huo)源(yuan)還(hai)比(bi)較(jiao)充(chong)足(zu)
，但(dan)快(kuai)遞(di)送(song)貨(huo)的(de)人(ren)太(tai)忙(mang)了(le)，比(bi)往(wang)常(chang)要(yao)慢(man)
，接(jie)近(jin)零(ling)點(dian)

，收(shou)到(dao)了(le)管(guan)控(kong)消(xiao)息(xi)。

這個時間點也剛好是“雙十一”活動的最後一天，Sandy早就把要買的東西加入了購物車，隻等最後付款湊滿減。弄完剛準備睡覺，朋友突然打電話叫她去買菜
，催她說“明天就沒得買了”。

Sandy不bu是shi喜xi歡huan囤tun貨huo的de人ren，但dan白bai天tian買mai米mi等deng了le很hen久jiu，又you想xiang到dao孩hai子zi在zai上shang網wang課ke
，一yi天tian三san餐can都dou得de在zai家jia吃chi，就jiu去qu了le市shi場chang。她ta所suo在zai的de海hai珠zhu區qu，因yin人ren口kou密mi集ji
，成cheng為wei廣guang州zhou本ben輪lun的de防fang控kong重zhong點dian。不bu止zhi一yi名ming去qu搶qiang購gou的de顧gu客ke提ti到dao，近jin幾ji日ri，網wang上shang買mai菜cai品pin種zhong不bu全quan

，還hai得de拚pin手shou速su，一yi早zao就jiu開kai搶qiang，到dao了le中zhong午wu可ke能neng就jiu會hui斷duan貨huo。

淩晨2點(dian)半(ban)，人(ren)越(yue)來(lai)越(yue)多(duo)。潮(chao)汕(shan)牛(niu)肉(rou)丸(wan)店(dian)的(de)老(lao)板(ban)娘(niang)或(huo)許(xu)是(shi)在(zai)睡(shui)夢(meng)中(zhong)被(bei)叫(jiao)醒(xing)的(de)，她(ta)小(xiao)跑(pao)著(zhe)趕(gan)來(lai)，背(bei)包(bao)還(hai)沒(mei)放(fang)下(xia)
，就(jiu)從(cong)冰(bing)箱(xiang)拿(na)出(chu)了(le)存(cun)貨(huo)。另(ling)一(yi)家(jia)凍(dong)品(pin)鋪(pu)的(de)魚(yu)皮(pi)餃(jiao)，還(hai)沒(mei)從(cong)冰(bing)箱(xiang)裏(li)全(quan)擺(bai)出(chu)來(lai)
，顧(gu)客(ke)就(jiu)拿(na)起(qi)小(xiao)鐵(tie)鏟(chan)子(zi)自(zi)己(ji)裝(zhuang)袋(dai)
，若(ruo)不(bu)是(shi)做(zuo)好(hao)了(le)付(fu)錢(qian)的(de)準(zhun)備(bei)，老(lao)板(ban)甚(shen)至(zhi)有(you)點(dian)害(hai)怕(pa)，“土匪打劫一樣”。

女生張雪先去買了雞胸肉，又在凍品鋪買了兔腿
，都是給“叮叮”囤的貨。“叮叮”是一隻拉布拉多，平時會跟著張雪一起出“車尾攤”
，賣爆漿雞蛋仔——張雪老公以前做地產，現在轉行擺攤
，每天收入在100-1000元不等。出攤時

，“叮叮”和她的另一隻金毛會像攤主一樣
，站在車旁守候
，在江南西成為很受歡迎的明星狗。

知道深夜開市的消息時

，張雪正無聊地刷手機。兩隻狗也醒著，它們很親主人，她不睡，狗也不睡。養狗群的朋友發來視頻：沙園市場怎麼開了
？她看到消息也有點緊張，“怕這次要很久”，趕緊和老公出門買菜。

在淩晨的沙園市場，她有了一種過年的感覺。很多人說，“人山人海
，好似行花街咁”——逛花街，新老廣州人最有認同感的傳統文化
，這三年沒了，大家惋惜。張雪排隊買雲吞，老板包得很快
，排隊的人們卻在閑聊
，“不如買一點皮子自己回去包，反正關在家很無聊”。最後在水果攤，她也沒忘了給“叮叮”囤幾顆雪梨。

●11月11日淩晨的沙園市場。攝影/Pingolau 劉

3點dian，沿yan中zhong心xin過guo道dao的de店dian鋪pu亮liang起qi白bai熾chi燈deng
，猶you如ru白bai晝zhou。隔ge著zhe口kou罩zhao，腥xing味wei還hai是shi撲pu麵mian而er來lai。螃pang蟹xie爬pa過guo案an板ban上shang的de支zhi付fu碼ma，剛gang砍kan斷duan的de魚yu頭tou
，嘴zui巴ba還hai在zai一yi張zhang一yi合he。寵chong物wu狗gou趴pa在zai豬zhu肉rou檔dang前qian，伸shen出chu舌she頭tou哈ha氣qi。摩mo托tuo車che不bu時shi鳴ming笛di，“噔噔噔”的切肉聲此起彼伏
，一個男中音在叫賣
，“靚嘢（好東西）啊，十三蚊（元）啊”。電瓶車從人群裏硬擠過去
，身後響起抱怨聲：你的車弄到我了！——ok，ok，走走走。

hewangrijujideegongepobutong，zheyiwanduoshinianqingren，yizhesuiyi，bianzoubiantingshouji，younvhaichuanzheqiukuhetuoxiejiulaile，beizhedakuabao。henduorenxialechexiandeshouzuwucuo：“我們要買什麼啊”，逮住年紀大的人就問，“魚在哪裏買”。

25歲的本地女孩張瑩瑩4點半才到，很幸運地買到了豬肉和一隻雞。那時，被挑剩的菜葉已經成了商品

，蔬菜檔口前有牌子豎著，“賣菜葉

，2.5元一斤”。廣東人的餐桌上每頓都少不了葉菜，炒葉菜，炒菜心、芥蘭，幾乎家家必備。

青菜是最早賣完的，沒到天亮就搶光了。檔口剛把菜拿出來
，人群就湧上去
，兩斤

、三斤的往袋子裏裝，連紅薯芋頭都搶。除了辣椒，有顧客說，“這是我們廣州人最後的倔強”。

02

“上帝”要買菜

lingchensidianzuoyou，wutianmingzuozaikongkongdetanweiqian
，kanzhebierendezhuroupurenlairenwang，xianmuyouzheji。taderouhaimeidao

，huocongfanyuqusongchu
，jinbulaihaizhu，zailushangraolejigexiaoshi。tageisonghuoderendaleshijigedianhuacui
，doumeijietong，taxiang，duifangkendingxianfanle。

“關得太突然了。”夜裏12點半，他在睡夢中接到送貨人的電話，問貨還能送到嗎？他驚醒，才看到群裏通知說要休市3天。錢已經付了，貨進不來，一天還有四五百的攤位費要付。

攤tan子zi在zai市shi場chang的de南nan北bei中zhong心xin過guo道dao上shang
，地di理li位wei置zhi好hao，吳wu天tian明ming想xiang應ying該gai能neng賺zhuan些xie錢qian。沒mei想xiang到dao剛gang開kai一yi年nian就jiu遇yu上shang豬zhu瘟wen
，轉zhuan年nian又you來lai了le疫yi情qing。在zai他ta的de印yin象xiang裏li，這zhe幾ji年nian
，顧gu客ke明ming顯xian變bian少shao了le，市shi場chang裏li豬zhu肉rou檔dang口kou空kong了le十shi幾ji家jia
，有you人ren來lai試shi營ying業ye，幹gan了le幾ji個ge月yue不bu賺zhuan錢qian就jiu走zou了le。生sheng意yi好hao的de時shi候hou一yi天tian能neng賣mai4條豬，現在隻能賣1條。

當黃衣男人的豬肉鋪變成“網紅景點”時，
，吳天明打給送貨人的電話依然沒通——早zao在zai零ling點dian，就jiu有you攝she影ying師shi記ji錄lu下xia鶴he洞dong大da橋qiao上shang警jing燈deng閃shan爍shuo的de一yi刻ke，交jiao通tong錐zhui擋dang在zai路lu中zhong央yang，車che輛liang接jie連lian被bei攔lan下xia，兩liang區qu之zhi間jian已yi無wu法fa通tong行xing。吳wu天tian明ming介jie紹shao，豬zhu肉rou廠chang大da多duo在zai其qi它ta區qu
，送song貨huo的de車che被bei擋dang住zhu
，隻zhi能neng繞rao路lu
，尋xun找zhao還hai能neng過guo的de地di方fang

；豬肉遲遲不來的另一個原因，在於豬肉檔第一次在淩晨開門營業

，得和肉廠協調時間。

●11月11日零時
，兩區之間已無法通行。攝影/Pingolau 劉

先拿到肉的攤位上

，小喇叭裏不時傳出“微信收款xxx元”。以前顧客是按兩賣，現在有人直接扛走一條豬腿。有閑逛的顧客陪著沒等到貨的老板一起抱怨
，“每一分鍾都是錢，錢就這樣飛走了。”賣豬肉的散戶從外麵趕過來，見攤子售空了就搬來自己的貨賣，有排骨漲到了88元一斤，“拚命叫（價）”。

吳wu天tian明ming隻zhi能neng幹gan坐zuo著zhe，他ta鮮xian少shao熬ao夜ye
，上shang一yi次ci還hai是shi今jin年nian夏xia天tian，老lao年nian癡chi呆dai的de母mu親qin去qu鎮zhen上shang趕gan集ji
，迷mi了le路lu，他ta發fa朋peng友you圈quan找zhao人ren，一yi夜ye沒mei睡shui。父fu母mu都dou快kuai八ba十shi歲sui了le，跟gen著zhe兄xiong弟di在zai廣guang西xi老lao家jia生sheng活huo，40歲的吳天明除了養家，每月還要寄給他們生活費和醫藥費。來廣州打拚20年，他還沒紮下根來，8年前到沙園市場豬肉檔打工
，2018年接手檔口
，借錢付了5年租金
，每月12500元。

檔口費是攤主們不可忽視的一筆支出。賣凍品的王威對各家生意盈虧如數家珍：他對麵的
，五年交了100萬檔口費，還沒搞什麼錢回來
；隔壁賣魚老板的女兒

，最近開始賣豬肉
，十幾萬的成本賣了三個月

，全虧了；第七檔的兩公婆花十多萬元請工人、交檔口費
，最近一個月白幹。

這一晚
，王威收入一萬三千元
，雞翅、圓仔（牛肉丸、豬肉丸）一個小時就賣光了。這樣的 “好市”，他已經很久沒遇到過了。沙園市場位於8號線和廣佛線的交彙處
，曾經是海珠區工業最發達的區域
，後來工業浪潮褪去，人們留在了周圍安居樂業。在這裏20年，王威依然堅持一種老派的做生意方式
，不送貨
、不網購。

隻要開市，他就每天淩晨4點去進貨
，7點擺貨。擺貨也沒有什麼順序，冰箱打開，最上麵一層是什麼就先擺什麼。10平米不到的小鋪，兩台冰箱，一周七天，如此往複。他心裏清楚，現在的人都喜歡網購，可是他不知道怎麼搞，“那都是大老板才搞的東西”。圓仔也是這幾年才開始賣
，“年輕人喜歡快，圓仔用電爐泡一下就好了啦。”

這兩年的生意令他失望
，“沒錢賺，虧錢。”wangweijihuadengerzimingniangaokaowan，jiuhelaopoyiqihuiyunnanlaojia。tashuo，duiguangzhoumeiyoushenmeliuliande

，jinguanhelaopozaizhelixiangshixianglian，wangshitabuyuanduoti
，xiaozheshuo“現在天天吵架”。

●剛運到市場的豬肉。攝影/Pingolau 劉

其他攤主也提到休市會虧錢
，就算漲50%也會虧


，“三天的店租、員工，還有運營費，太貴了。”同樣賣凍品
，25歲的梁龍的運營費是1000多元一天，“每天一睡醒就損失那麼多錢。”最近一個月，先是新的貨物調不進來
，現在沙園市場休市
，清貨也清不掉，兩頭為難。

豬肉攤主在梁龍看來更值得同情，“單價賣得貴一點，但也補不回來這幾天的運營。”為了多賣貨，他一直營業到上午10點半市場停業。之後梁龍才意識到，封區了他出不去，回不了家，隻好借住在市場旁邊的店裏。

11日淩晨，鱷魚肉、鮮花、桶裝醬油……各種東西都擺了出來

，但這些無人問津。草菇平時10多塊一斤，現在降價到7塊了，老板說
，貨物得清理掉，“如果等一周就完了”。同樣降價的還有海鮮，有顧客記得，“大閘蟹15塊一隻任選，還有帶子、蝦那些，全都是特價出。”海鮮不賣出去，更要放壞了。

此時定價“全憑良心”，一個女顧客介紹，大部分商家沒漲價
，也有抬價的，平時四五塊錢的絲瓜
、黃瓜賣到10塊錢一斤，大家仍然搶著買。沙園市場門口，“顧客永遠是‘上帝’”的紅色牌子被照亮，攝影師韓冠聲路過時想，上帝要買菜，攤主們就深夜回來營業了。

●市場裏的海鮮攤主。攝影/Pingolau 劉

●海鮮水產區附近。攝影/Pingolau 劉

02

人間之味

到dao了le四si五wu點dian，人ren潮chao漸jian漸jian從cong市shi場chang退tui去qu。地di上shang多duo了le不bu少shao搶qiang購gou完wan的de白bai色se塑su料liao袋dai，腳jiao印yin交jiao疊die
，積ji了le淺qian淺qian一yi層ceng黑hei泥ni
，變bian得de泥ni濘ning。全quan職zhi媽ma媽ma李li麗li來lai晚wan了le
，有you孩hai子zi之zhi後hou，她ta很hen難nan一yi覺jiao睡shui到dao天tian亮liang，女nv兒er喜xi歡huan踢ti被bei子zi，她ta就jiu養yang成cheng了le半ban夜ye突tu然ran醒xing來lai的de習xi慣guan。4點
，她看了一眼朋友圈，發現街坊都在買菜，也趕緊去囤貨。

daoguangzhoushiduonian，taqudezuiduodedifangshiguangzhoutushuguan，daihaiziqude，naliyouyigezhuanmenduhuibendequyu。nvershangxiaoxueernianji，zheshitingkehoudedisangexingqi。tameitianzaijiapeinvershangwangke、輔導作業、下載課件、“什麼都做”。李麗有許多擔憂，一家三口住在沙園市場周邊，靠近更嚴重的康樂村，女兒何時開學依然未知。

早晨買菜回來
，她也睡不著了，給女兒做了豬雜粥，沒放綠葉菜——在市場沒搶到，她最喜歡吃的豆腐、白蘿卜

，也都沒買到。她沒心思繼續睡，家附近除了比較大的超市
，很多街鋪不開了，有街坊仍在慌著買吃的。

淩晨4點才到市場的還有廣漂男孩李海明。他最想買的是幾個大蒜，家裏沒蒜了，炒菜不香。豬肉搶購也參與了，他擠進一家人少的攤位
，“排骨88元一斤，五花75元。”排隊好不容易輪到他
，前麵的大哥把肋排都買完了，李海明隻好隨手指了一塊五花肉
，要兩斤，一刀下去，175元。

他不喜歡這種購物體驗，平時吃外賣多，不經常煮飯，就想買點趕緊走，他問老板“還有排骨嘛”，問了三次
，老板都聽不見。

李(li)海(hai)明(ming)一(yi)年(nian)沒(mei)工(gong)作(zuo)了(le)
，炒(chao)股(gu)也(ye)虧(kui)錢(qian)了(le)。他(ta)是(shi)湛(zhan)江(jiang)人(ren)
，大(da)專(zhuan)第(di)二(er)年(nian)退(tui)學(xue)，前(qian)些(xie)年(nian)到(dao)廣(guang)州(zhou)做(zuo)服(fu)裝(zhuang)批(pi)發(fa)。實(shi)體(ti)生(sheng)意(yi)節(jie)奏(zou)快(kuai)，幾(ji)乎(hu)沒(mei)有(you)休(xiu)息(xi)，疫(yi)情(qing)之(zhi)前(qian)，服(fu)裝(zhuang)市(shi)場(chang)基(ji)本(ben)沒(mei)停(ting)過(guo)。有(you)一(yi)年(nian)，媽(ma)媽(ma)在(zai)廣(guang)州(zhou)做(zuo)手(shou)術(shu)
，他(ta)卻(que)沒(mei)辦(ban)法(fa)去(qu)陪(pei)她(ta)，“沒人替我”。李海明很喜歡踢足球，邊後衛，以前會開車四五個小時

，特地到廣州看恒大的比賽。

但工作忙的時候，趕時間，經常下午才吃第一頓飯，回到家直接在沙發睡著。長年缺覺，“我在天體（天河體育中心）看球幾萬人能睡著”。他覺得將來不會留在廣州，“有可能是因為我買不起這裏的房子
，也沒資格買”。

●深夜不睡去菜市場的人。攝影/Pingolau 劉

早上9點左右，市場裏開始放廣播，通知“即將關閉
，隻出不進”，社區工作人員在門口疏散人群
，廣西人貴哥在這天第三次走進沙園市場。

第一次他在睡夢中被老板叫去買菜。貴哥36歲，為了還債來到廣州打工，在附近市場賣手撕雞。生活很簡單，他和工友同住在宿舍裏，早上7點多起床，踩共享單車10分fen鍾zhong到dao檔dang口kou，晚wan上shang下xia了le班ban去qu散san散san步bu，在zai路lu上shang錄lu個ge視shi頻pin，發fa到dao抖dou音yin上shang。他ta聽ting說shuo做zuo抖dou音yin直zhi播bo很hen賺zhuan錢qian，正zheng在zai學xue。沙sha園yuan市shi場chang就jiu在zai他ta住zhu的de附fu近jin
，淩ling晨chen2點去的時候
，他隨手錄了段視頻，居然有將近10萬人瀏覽。

但(dan)錄(lu)像(xiang)的(de)那(na)一(yi)會(hui)兒(er)功(gong)夫(fu)，菜(cai)就(jiu)被(bei)搶(qiang)光(guang)了(le)。第(di)二(er)次(ci)再(zai)去(qu)人(ren)更(geng)多(duo)，他(ta)擔(dan)心(xin)發(fa)生(sheng)踩(cai)踏(ta)事(shi)故(gu)
，就(jiu)回(hui)去(qu)睡(shui)覺(jiao)了(le)。早(zao)上(shang)起(qi)來(lai)
，他(ta)出(chu)門(men)做(zuo)核(he)酸(suan)，又(you)想(xiang)再(zai)去(qu)錄(lu)一(yi)段(duan)市(shi)場(chang)關(guan)閉(bi)的(de)視(shi)頻(pin)。他(ta)初(chu)中(zhong)輟(chuo)學(xue)到(dao)廣(guang)州(zhou)打(da)工(gong)，做(zuo)生(sheng)意(yi)欠(qian)了(le)債(zhai)，躲(duo)回(hui)了(le)老(lao)家(jia)。今(jin)年(nian)重(zhong)來(lai)廣(guang)州(zhou)

，幸(xing)運(yun)地(di)找(zhao)到(dao)賣(mai)手(shou)撕(si)雞(ji)的(de)工(gong)作(zuo)，廣(guang)州(zhou)人(ren)愛(ai)吃(chi)雞(ji)，包(bao)吃(chi)包(bao)住(zhu)一(yi)個(ge)月(yue)能(neng)有(you)5500，他覺得收入不錯，已經做了六個月。但是最近

，他所在的市場關了兩次
，解封才可以正常上班，才能有收入。

“我們要快點出去工作。”lingyigegukeshuo

，zheshisuoyouhaizhurendeyuanwang。taheqibagerenhehuokailejiagongzuoshi
，chengjieshangyesheying，yiqiangedichucha，geyitianjiuhuangechengshi。xianzai
，henduohuodongdouquxiaole，shourujianban
，“幸好還沒有孩子要撫養。”現在片區內憑通行條出行，辦公室裏養了4隻貓，他在擔憂萬一管得嚴，怎麼把貓運出去。

●淩晨沙園市場一角。攝影/Pingolau 劉

人ren群qun快kuai要yao散san去qu的de時shi候hou，豬zhu肉rou攤tan主zhu吳wu天tian明ming才cai想xiang起qi自zi己ji要yao買mai點dian青qing菜cai
，發fa現xian菜cai價jia也ye翻fan倍bei地di漲zhang
，買mai了le幾ji斤jin生sheng菜cai就jiu花hua了le五wu六liu十shi塊kuai。他ta的de豬zhu肉rou還hai沒mei到dao，一yi直zhi到dao早zao上shang七qi點dian。這zhe是shi整zheng個ge市shi場chang最zui晚wan的de一yi批pi貨huo，但dan並bing不bu妨fang礙ai當dang天tian的de生sheng意yi，早zao起qi的de老lao年nian顧gu客ke湧yong進jin來lai
，也ye是shi一yi個ge小xiao時shi就jiu賣mai完wan了le。

這時，熟客過來

，要昨晚在微信上預訂的肉，生氣地質問他：“你怎麼這樣子啊？都提前叫了你留的。”他趕緊好聲好氣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瘋狂搶購潮過去，麵對熟客他也不敢漲價
，還是按正常價賣。吳天明收拾好攤子已是10點，回到家沉沉睡去。

他租的房子就在市場裏，攤位1.6米長，不到兩平方，他和妻子成天守著。每天5點起床，出攤
，晚上收攤，收拾好已經9點，要睡覺了，隻有春節時休息五六天。他沒去過廣州什麼景點，“實力不允許”——三(san)個(ge)孩(hai)子(zi)
，大(da)兒(er)子(zi)在(zai)老(lao)家(jia)讀(du)初(chu)中(zhong)，兩(liang)個(ge)小(xiao)的(de)在(zai)廣(guang)州(zhou)讀(du)私(si)立(li)小(xiao)學(xue)，一(yi)個(ge)人(ren)每(mei)學(xue)期(qi)學(xue)費(fei)要(yao)七(qi)千(qian)多(duo)元(yuan)。房(fang)租(zu)一(yi)個(ge)月(yue)也(ye)要(yao)兩(liang)千(qian)元(yuan)，還(hai)不(bu)包(bao)括(kuo)水(shui)電(dian)費(fei)。

菜市場流動性大
，隻要城裏有病例就會受影響，9月份關過一周，不久前也歇業了兩天。“頂不住也要頂”，wutianmingshuo，huilaojiazhinengzhongdi。lianggehaiziyijingtingkesanzhoule，zhiqianfuqiliangzuoshengyiyaodaishangshouji
，chuzuwulimeiyouduoyudeshoujiranghaizishangwangke。zhejitianyoule，danhaiziyinadaojiuwanyouxi
，“唉，管不了”，吳天明連連歎氣。

Sandy女士睡到下午才起來。晚上六點多，她為家人做了豐盛的一餐，魚腩煎得金黃再燜一下
，燜出滿滿的膠質；豬肉漲價了
，但是生活沒有肉是不行的
，做一盤豉汁蒸排骨
；前兩天買了隻靚雞
，她把肥膏和肥的皮切出來榨油，雞油用來炒菜花，口感清爽。“即使是最簡單的食材，也要做得有滋有味，這便是廣州人的美食哲學。”

一個從市場搶購回來的年輕女孩開始害怕
，擔心萬一這裏有人“陽”了怎麼辦？她告訴了一些路人還有貨“趕緊去搶”
，轉頭又想，自己是不是製造了恐慌
？

去(qu)了(le)三(san)次(ci)市(shi)場(chang)的(de)貴(gui)哥(ge)回(hui)到(dao)宿(xiu)舍(she)
，和(he)舍(she)友(you)在(zai)上(shang)下(xia)床(chuang)的(de)狹(xia)小(xiao)空(kong)間(jian)裏(li)無(wu)事(shi)可(ke)幹(gan)，沒(mei)有(you)短(duan)視(shi)頻(pin)可(ke)拍(pai)了(le)
，他(ta)吃(chi)完(wan)飯(fan)又(you)繼(ji)續(xu)上(shang)床(chuang)躺(tang)著(zhe)，刷(shua)刷(shua)手(shou)機(ji)或(huo)是(shi)睡(shui)一(yi)覺(jiao)。其(qi)他(ta)博(bo)主(zhu)在(zai)菜(cai)市(shi)場(chang)拍(pai)的(de)視(shi)頻(pin)傳(chuan)到(dao)網(wang)上(shang)，配(pei)上(shang)爵(jue)士(shi)樂(le)火(huo)了(le)，網(wang)友(you)評(ping)論(lun)說(shuo)像(xiang)李(li)安(an)的(de)風(feng)格(ge)，“你是懂情調的，就差一杯Dry Martine了”。

（據講述者意願，文中除韓冠聲外
，均為化名。頭圖與封麵圖均為Pingolau 劉的攝影作品，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