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往是長達十幾年的回憶。25歲的沈陽女孩秦琴記得,從五六歲開始,爸媽就經常帶她去家附近的家樂福,走路十五分鍾就能到,“那裏什麼都有,賣日用品的、賣菜的、賣零食的、賣生鮮的”,她每周都要去一兩次。一些記憶至今深刻。2013年,秦琴最喜歡逛的零食區開辟了一片進口零食欄,她在上高中,買了一袋酸奶油洋蔥味的麵包幹,“一吃就是外國味兒,酸了吧唧的,我還拿去給同學嚐了,印象特別深”。20歲的徐州男生侯海然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麵是每次逛家樂福都會看到的巨幅廣告——一對年輕的夫婦,父親抱著女兒朝鏡頭微笑,母親站在旁邊笑著看著女兒,恰如其分地詮釋著何為“家樂福”。從小,逛家樂福的記憶都和家人脫不了關係。上幼兒園時,“有一天我爸晚上七八點來接我,直接帶我去了家樂福超市”。對侯海然來說,以前家裏要買東西,“必去家樂福”。父母單位會發家樂福的購物卡,“過節就直接拿去花,一次性就能花完,有時候還會自己添些錢”。他在節日期間逛家樂福,時常看到有家庭推著兩輛推車,“裏麵堆得滿滿的,刷了有四五張卡”。▲2019年,侯海然拍攝的自己常逛的徐州家樂福。圖 / 受訪者提供
從1995年進入中國,家樂福就作為一種新的零售業態,和小賣鋪、雜貨店、批發市場、百bai貨huo大da樓lou體ti驗yan完wan全quan不bu同tong,逛guang超chao市shi不bu再zai隻zhi是shi一yi種zhong購gou物wu行xing為wei,慢man慢man變bian成cheng一yi種zhong家jia庭ting生sheng活huo方fang式shi。那na時shi的de中zhong國guo,剛gang剛gang與yu國guo際ji接jie軌gui,隨sui著zhe進jin一yi步bu打da開kai國guo門men,豐feng富fu的de外wai國guo商shang品pin湧yong進jin來lai,以yi家jia樂le福fu為wei代dai表biao的de大da型xing商shang超chao,也ye承cheng載zai了le人ren們men對dui中zhong產chan生sheng活huo的de想xiang象xiang,就jiu像xiang今jin天tian的de人ren們men熱re衷zhong於yu逛guang盒he馬ma、山姆等會員店一樣。
家樂福的一站式購物,基本能滿足人們的日常購物需求,有家樂福的地方,周圍都是“家區房”,生活便利度會大幅提高。因此,毫不誇張地說,家樂福也能帶動周圍的房價,人們租房、買房,都願意靠近家樂福。幾(ji)乎(hu)所(suo)有(you)東(dong)西(xi)都(dou)在(zai)家(jia)樂(le)福(fu)買(mai)的(de)家(jia)庭(ting),很(hen)多(duo)都(dou)會(hui)辦(ban)購(gou)物(wu)卡(ka),許(xu)多(duo)單(dan)位(wei)過(guo)年(nian)過(guo)節(jie)也(ye)會(hui)發(fa)家(jia)樂(le)福(fu)的(de)購(gou)物(wu)卡(ka)。但(dan)後(hou)來(lai),承(cheng)載(zai)著(zhe)老(lao)顧(gu)客(ke)情(qing)感(gan)的(de)購(gou)物(wu)卡(ka),也(ye)成(cheng)了(le)家(jia)樂(le)福(fu)坍(tan)塌(ta)的(de)導(dao)火(huo)索(suo)。2022年底,家樂福就陷入“購物卡風波”,全國各地許多門店出現“購物卡結算受限”的情況,隻有部分商品支持購物卡結算。怕手裏的卡用不出去,消費者湧入家樂福掃貨,把能用卡買的東西都買空了,“家樂福要倒閉”的說法也流傳開來。傳聞並非空穴來風,除了購物卡用不了,家樂福也在不斷閉店。據蘇寧易購財報顯示,2022年,家樂福共關閉了58家門店,2023年上半年,關店數字上升為106家,且關閉門店大多分布在一線城市。手裏握著購物卡的消費者們隻能不斷尋找還沒閉店的家樂福,爭取能在其徹底倒塌前用出去。2023年9月2日上午,62歲的鄧鏗聲給北京四元橋家樂福打了電話,但沒人接聽。前幾日,他從新聞廣播裏聽說“四元橋的家樂福還開著”,手裏還有三張加起來麵值大約為1000元的購物卡,他期待著能在那兒用完,琢磨家離四元橋不遠,決定步行過去看看。鄧鏗聲原先住在國展附近——中國第一家家樂福就開在那兒。十幾年來,他經常去逛,在那能買到“別的超市沒有的、進口的東西”,比如烤鴨、法棍麵包,還有標著各色國旗的進口貨。今年年初,國展家樂福店被黃色欄杆圍上了,他以為要改造升級,“沒想到過幾天去看就關了”。到dao了le四si元yuan橋qiao,和he他ta想xiang象xiang中zhong仍reng在zai營ying業ye的de模mo樣yang不bu同tong,家jia樂le福fu也ye拉la著zhe一yi長chang排pai黃huang色se柵zha欄lan,走zou過guo十shi幾ji米mi才cai有you一yi個ge入ru口kou。收shou銀yin台tai沒mei有you人ren,自zi助zhu收shou銀yin區qu更geng是shi連lian機ji器qi都dou沒mei有you。走zou進jin賣mai場chang,一yi排pai排pai貨huo架jia空kong蕩dang蕩dang的de,像xiang被bei洗xi劫jie過guo一yi樣yang。幾ji個ge年nian輕qing人ren在zai搬ban貨huo架jia,鄧deng鏗keng聲sheng走zou過guo去qu試shi圖tu打da聽ting清qing楚chu怎zen麼me回hui事shi。不bu一yi會hui兒er,旁pang邊bian圍wei站zhan了le好hao幾ji個ge和he他ta一yi樣yang滿man臉lian茫mang然ran的de人ren,大da多duo都dou是shi退tui休xiu的de年nian紀ji,手shou裏li都dou有you至zhi少shao一yi張zhang未wei使shi用yong完wan的de購gou物wu卡ka,他ta們men都dou想xiang知zhi道dao,“已經這樣了,那我們(沒花完的錢)怎麼辦?”
▲9月2日,北京四元橋家樂福現狀。 圖 / 李清揚攝
鄧鏗聲記得,十幾年前,天通苑的家樂福設有班車,免費到各社區接送。從那時起,家樂福以一線城市為基點,不斷開店,“開心購物家樂福”的標語在全國各地響起。在2015年,家樂福自購地皮,在四元橋建造了北京第20家家樂福店,同時也是亞洲最大的旗艦店。現在,這艘最大的“旗艦”停下了,留下還握著“船票”的人們麵麵相覷。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購物卡的問題。一位家住北京動物園附近的女士,專門拉著一輛菜籃小拉車來到這兒,為的是“有什麼塞什麼”,卻不想什麼都沒了;一對在國外幫孩子帶孫輩的夫妻,此番回國才知道家樂福瀕臨倒閉的消息,卡裏還有幾千元沒用,趕來一看,“怪不得電梯裏的音樂放的是肯尼·基的《回家》”;一位年紀四十多歲的女士對門口收卡的黃牛感到疑惑,“不能消費了,他們收這卡幹啥?”黃牛們如同“草原上的禿鷲”,徘徊在每一個行將關門的家樂福門口,向人們低價回收購物卡。回收卡的講究不少,綁定了的卡價值小,沒綁定的、888開頭的全國卡,6折回收。一位黃牛告訴一個不願意賣卡的女士,“去樓下蘇寧電器消費,卡裏的錢可以抵扣20%”。為了花掉卡內儲值,再額外多掏80%的錢,這樣的兌換限製,讓很多顧客難以接受,“寧願砸手裏我也不花”。十天之後,9月13日,北京最後一家家樂福,四元橋家樂福店宣布暫停營業。從1995年在北京開出第一家門店,至今,家樂福已經在中國這片土地耕耘、運(yun)轉(zhuan)了(le)二(er)十(shi)八(ba)年(nian)。二(er)十(shi)八(ba)年(nian),足(zu)夠(gou)一(yi)個(ge)人(ren)由(you)孩(hai)童(tong)步(bu)入(ru)中(zhong)年(nian),讓(rang)另(ling)一(yi)個(ge)人(ren)由(you)中(zhong)年(nian)走(zou)進(jin)暮(mu)年(nian)。但(dan)僅(jin)僅(jin)一(yi)年(nian)時(shi)間(jian),家(jia)樂(le)福(fu)就(jiu)從(cong)正(zheng)常(chang)運(yun)轉(zhuan),陷(xian)入(ru)資(zi)金(jin)斷(duan)裂(lie),這(zhe)在(zai)資(zi)金(jin)周(zhou)轉(zhuan)平(ping)順(shun)的(de)零(ling)售(shou)業(ye),是(shi)一(yi)件(jian)無(wu)法(fa)想(xiang)象(xiang)的(de)事(shi)情(qing)。▲2023年8月21日,北京家樂福四元橋店進入閉店倒計時,現場大多貨架已空,一片狼藉。 圖 / 視覺中國
時間拉回到2022年10月。一份來自南京蘇寧總部的考核指標傳到了同在江蘇省某地市級的家樂福店長邱鵬宇手中。“當時的情況,離原定目標都差很遠,實際上連一半都達不到,而這個考核,還在原定目標的基礎上翻了一倍。”隨著考核指標而來的還有懲罰,若不達標,就扣除中高層20%的工資。那時,正值疫情蔓延,門店人流量銳減,“拖欠供應商的貨款也很長時間了”。chenglelianggeyue,gedikubukanyan,zuihoujingyouhuaxiqugedidedianchangfaqileyifenguanlicenglianmingqianshu,fankuidaonanjingzongbu,zhetaokaohecaizuoba。zaiqiupengyukanlai,wulikaohebeihoudeyuanyinhexiaoshidenianzhongjiang、全勤獎一樣——家樂福沒錢了。但沒錢引起的連鎖反應並不是一紙規定就可以停止的。家樂福可以找各種原因克扣員工的工資,卻沒辦法應付前來討債的供應商。在北京某家家樂福負責店麵運營的樓層經理曹景坤發現,從更早的2022年7月,家樂福總部給門店的采購費用就無法像以前那樣順暢地打過來了,在約定的賬期內,無法給所有供應商結款。無奈之下,門店隻能“優先給大供應商結款,小的供應商先放一邊”。品牌大的供應商比較強硬,不給貨款,譬如可口可樂和農夫山泉,“隔兩天就不來了”。而對於中腰部的供貨商,則是“能拖就拖”。黃波是雲南昆明一家產銷一體化生鮮類企業的經理,他所在的公司從2014年開始與家樂福合作。在當年,入場家樂福的門檻並不低。家樂福的創始人施榮樂曾開創了一個著名的零售理論:“把供應商逼到牆角,再給一顆糖果。”為了得到這顆糖果,供應商需要繳納進場費、上架費、條碼費、促銷費、年節費、廣告費等一係列名頭繁多的費用,數額從幾千到幾萬元不等。與(yu)家(jia)樂(le)福(fu)大(da)賣(mai)場(chang)的(de)銷(xiao)售(shou)能(neng)力(li)比(bi),這(zhe)些(xie)都(dou)是(shi)可(ke)以(yi)忍(ren)受(shou)的(de)。在(zai)市(shi)場(chang)最(zui)好(hao)的(de)時(shi)候(hou),與(yu)家(jia)樂(le)福(fu)的(de)合(he)作(zuo)能(neng)為(wei)黃(huang)波(bo)帶(dai)來(lai)單(dan)月(yue)接(jie)近(jin)百(bai)萬(wan)的(de)銷(xiao)售(shou)額(e)。家(jia)樂(le)福(fu)結(jie)款(kuan)的(de)賬(zhang)期(qi)為(wei)45天,雖然時間不短,但家樂福從不拖欠。這一切在2019年6月,家樂福被蘇寧收購之後發生了改變。貨款從一次性付清變成了分兩次給,“先給80%,剩下20%”。回款的賬期由45天延長到了90天。慢慢的,先給的80%變成了60%,再到40%、20%,到了2022年5月,“一分錢都付不出來了”。5月之後,黃波決定減少供貨。采購來找他,“以哄騙的形式說會想辦法在公司裏邊反饋,弄點錢來打給你們”。哄騙不通,又試圖以理服人,商量“提前打款,供應現金進貨”等方式。黃波拒絕了,“前麵的貨款都拿不出錢來付,哪來現金付款?”到了10月,黃波全麵停止了對昆明家樂福的供貨。另一邊,在江蘇,作為店長的邱鵬宇要麵對的則是采購的彙報結果,“通知我說沒有貨了”。供應商要貨款,采購拿不出錢,他作為店長也拿不出來,他問上一級的領導,對方也不知道,“這個資金到底跑哪裏去了哇?”零ling售shou企qi業ye就jiu像xiang一yi個ge水shui池chi,一yi邊bian進jin一yi邊bian出chu,進jin貨huo賣mai貨huo賺zhuan差cha價jia,蓄xu水shui慢man慢man變bian多duo,但dan在zai家jia樂le福fu,水shui池chi的de流liu向xiang變bian了le。在zai北bei京jing某mou家jia樂le福fu門men店dian負fu責ze財cai務wu工gong作zuo的de崔cui逸yi香xiang介jie紹shao,在zai蘇su寧ning並bing購gou之zhi後hou,家jia樂le福fu的de結jie算suan就jiu轉zhuan移yi到dao了le蘇su寧ning總zong部bu所suo在zai的de南nan京jing,營ying收shou要yao定ding期qi轉zhuan到dao南nan京jing的de賬zhang戶hu裏li,而er非fei家jia樂le福fu總zong部bu所suo在zai的de上shang海hai,員yuan工gong們men的de工gong資zi發fa放fang也ye從cong招zhao商shang銀yin行xing變bian成cheng了le蘇su寧ning銀yin行xing。曹cao景jing坤kun說shuo,即ji便bian到dao了le給gei供gong應ying商shang付fu不bu了le款kuan的de時shi候hou,營ying收shou也ye得de給gei總zong部bu轉zhuan過guo去qu,但dan流liu進jin來lai的de錢qian卻que越yue來lai越yue少shao。2022年7yue,cuiyixiangfaxian,yinxingderenbulaile。zaizhezhiqian,jialefuyuzhongxinyinxinghezuo,yinxingfangmianhuiyibangeyueyicihuoyigeyueyicidepinlvqudianmiantigongshoukuanhuikuandengshangmenfuwu。kexianzai,“沒錢支付服務費用了”,財務經理隻好自己去銀行辦理。由於家樂福給供應商付款不到位,許多供應商不止斷了貨,還申請了資金凍結。因此,“隻要把錢彙入家樂福的支取賬戶,哢就給你凍了”。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彙款賬號一周換一個”。家樂福被蘇寧收購後,黃波公司在家樂福的銷售額下降了三分之二。他把這個歸咎於“管理混亂”。他和家樂福的合作方式為自營,由他雇傭促銷員在家樂福賣貨,家樂福負責促銷活動、定價,收取中間費用。黃波明顯感受到,蘇寧接手家樂福以後,“銷售活動不會搞,價格不會定,人員管理一團糟”。▲2019年9月27日,北京家樂福方圓店的電器專櫃已經出現“蘇寧易購家樂福”的宣傳海報。 圖 / 視覺中國
生鮮是大賣場最大的命門,因其必要性,需要每天供應,更需要現金流及時周轉,如果資金出現問題,“崩盤就是從生鮮開始”。像黃波一樣,生鮮供應商們陸續停止了向家樂福的供貨,斷供是由點及麵全方位的,不止一個城市,不止一段時間。2023年春節期間,崔逸香所在的北京家樂福的生鮮也停了。政府下達了指令,零售商必須有民生單品,“大春節的不能沒有菜沒有肉”。迫(po)於(yu)壓(ya)力(li),用(yong)來(lai)擺(bai)生(sheng)鮮(xian)的(de)那(na)一(yi)塊(kuai)麵(mian)積(ji)被(bei)出(chu)租(zu)給(gei)一(yi)些(xie)雜(za)牌(pai),家(jia)樂(le)福(fu)賺(zhuan)取(qu)一(yi)點(dian)微(wei)薄(bo)的(de)租(zu)金(jin)。雖(sui)然(ran)同(tong)在(zai)家(jia)樂(le)福(fu)賣(mai)場(chang),但(dan)顧(gu)客(ke)無(wu)法(fa)使(shi)用(yong)家(jia)樂(le)福(fu)的(de)購(gou)物(wu)卡(ka)買(mai)菜(cai)。兩(liang)個(ge)月(yue)後(hou),進(jin)場(chang)租(zu)攤(tan)的(de)賣(mai)家(jia)也(ye)撐(cheng)不(bu)下(xia)去(qu)了(le)。崔逸香感到悲涼:“如果一個超市連生鮮都沒有的話,那它跟便利店有什麼區別?”購物卡擠兌也從那時開始了。崔逸香回憶,擠兌潮從去年11月開始出現,“最嚴重的時候是今年春節,連著兩個月,每天上班都在處理投訴”。春(chun)節(jie)期(qi)間(jian),崔(cui)逸(yi)香(xiang)所(suo)在(zai)的(de)門(men)店(dian),冷(leng)凍(dong)冷(leng)藏(zang)櫃(gui)都(dou)是(shi)空(kong)的(de),冷(leng)凍(dong)食(shi)品(pin)的(de)存(cun)儲(chu)條(tiao)件(jian)也(ye)從(cong)春(chun)節(jie)開(kai)始(shi)全(quan)麵(mian)斷(duan)檔(dang)。家(jia)樂(le)福(fu)店(dian)麵(mian)空(kong)了(le)的(de)消(xiao)息(xi)傳(chuan)到(dao)顧(gu)客(ke)耳(er)中(zhong),許(xu)多(duo)手(shou)裏(li)還(hai)有(you)購(gou)物(wu)卡(ka)沒(mei)用(yong)完(wan)的(de)人(ren)來(lai)到(dao)門(men)店(dian),要(yao)求(qiu)兌(dui)換(huan)物(wu)品(pin)。曹景坤告訴每日人物,作為曾經的零售之王,家樂福的購物卡儲值金額龐大,當沒有足夠多的貨物以供兌換,漲價、限額成了不得不使用的手段,伴隨著購物卡政策的調整,“從50%的可用額度再到每人限額500元,最後成了現在的20%”,引發了一輪輪的購物卡擠兌潮。空置蕭條的店麵顯然與人們記憶中那個品類繁多的家樂福相去甚遠。在許多80、90後的記憶中,家樂福每逢新店開業,門店人頭攢動,“人山人海,紅旗飄飄”。崔逸香記得,她2011年加入家樂福的時候,一家店的收款台足有60多個,每天顧客的訪問量能達到8000到9000人次,即使是工作日,流水也能達到七八十萬元。到了今年,店裏的收銀台隻剩下一台,進的貨越來越少,為了讓顧客視覺上看著不顯得離譜,“一個以前能陳列幾十個單品的貨架,現在就用一個單品把台麵給補滿”。但顯然,紙是包不住火的。一家大賣場沒有貨品,就像汽車沒有輪子,桌子沒有桌腿一樣無法掩飾。▲9月2日,北京四元橋家樂福現狀。 圖 / 李清揚攝
2019年雙十一,是家樂福並入蘇寧後迎來的第一次零售大考。原蘇寧副總裁田睿,當時的家樂福中國CEO,在雙十一動員會上,對家樂福的員工說:“你們本來是一群雄鷹,過去卻被當作金絲雀來養。”ruguoshuojialefushiyizhilaiziyiguodejinsique,namesuningjiushichongshangjingzhengdemengshou,yirutayongzuobiaozhideshizi。bishidejialefushenxianzaixianshangdianshangchongjidezhendangzhong,keliuliangbuduanliushi,xiaoshoueliannianxiahua,2018年底,家樂福中國的負債達到138億元。而蘇寧熱衷於開疆拓土,投資版圖遠超電商,涉及體育、地產、金融、物流等諸多板塊,不斷地進行大規模投資並購。2019年,正在大力發展全場景零售業態的蘇寧,看中了家樂福的大賣場門店和完備的供應鏈體係,以48億元的低價買下了家樂福中國80%的股份,蘇寧的基本是電商,正是家樂福落下的功課,雙方一拍即合。其後,蘇寧帶領家樂福,在2019年雙十一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戰役”,家樂福中國“雙十一”累計銷售達31.2億元,同比增長43%。隨後,2020年上半年,蘇寧易購在半年報裏公布,家樂福實現盈利1億元以上,這是八年以來,家樂福首次實現稅前盈利。聯(lian)姻(yin)似(si)乎(hu)是(shi)正(zheng)確(que)的(de),但(dan)誰(shui)也(ye)沒(mei)想(xiang)到(dao),一(yi)場(chang)疫(yi)情(qing)讓(rang)蘇(su)寧(ning)和(he)家(jia)樂(le)福(fu)雙(shuang)雙(shuang)陷(xian)入(ru)泥(ni)潭(tan),蘇(su)寧(ning)全(quan)身(shen)心(xin)投(tou)入(ru)到(dao)自(zi)救(jiu)中(zhong),對(dui)家(jia)樂(le)福(fu)就(jiu)有(you)些(xie)顧(gu)及(ji)不(bu)到(dao)了(le),甚(shen)至(zhi)需(xu)要(yao)家(jia)樂(le)福(fu)的(de)力(li)量(liang)來(lai)反(fan)哺(bu)蘇(su)寧(ning)。jieshouzhihou,suningduijialefumaichangdezhengtibujujinxingdadongdao,jiangyoushipinleishengxianjinxingdafutiaozheng,tongshibamaichangercengdezahuoquhefangzhiqudedipan,quanbugenghuanweisuningdianqileishangpin。pirujialefusiyuanqiaodiandemaichangbuju,jialefucongyuanxiandeersancengbeisuoxiaoweizhizhanjudisanceng,ercengzekaipigeisuningmaijiadian。家樂福靠的是豐富的產品、高複購率的生鮮吸引大量客流,但被蘇寧收購後,曾經吸引消費者的小吃、蔬菜、肉蛋奶等越來越少,人流量也開始減少。而蘇寧擅長的是高客單價、低頻、低複購率的3C電器,用蘇寧的思路來做家樂福,就會出現水土不服的問題。崔逸香印象深刻的一個細節是,過去家樂福結算商品時的收銀機器為掃描儀,塊頭大,固定,可直接掃描,方便迅速;蘇寧入股之後,家樂福把掃描儀改為了掃描槍。家電體積大,擺放位置高,用掃描槍方便,但在賣場場合,物品多,體積小,“要一下一下地按那個槍,雙手很累,掃描速度也很慢”。duiyusuninglaishuo,jialefuzuidadejiazhijiushirenliuliang,qicishiwendingquanmiandegongyingshangtixi,danshizaigongyingshangnali,suningyeyijiubaochizhezijideqiangyingfengge,jiangjialefuzaidianfengqideqiangshihetongtiaokuanbaoliulexialai。▲2020年5月21日,濟南,實拍家樂福超市內部。 圖 / 視覺中國
孫周霖2019年畢業,從蘇寧管培生做起,2021年被調崗去家樂福。他在家樂福擔任過計劃經理和采銷經理,負責生鮮采購管理。麵對供應商時,他的做法是延續“當年家樂福最頂峰時期的合同政策”,當(dang)時(shi)他(ta)覺(jiao)得(de),被(bei)市(shi)場(chang)一(yi)年(nian)一(yi)年(nian)驗(yan)證(zheng)下(xia)來(lai),被(bei)所(suo)有(you)供(gong)應(ying)商(shang)都(dou)接(jie)受(shou)的(de)條(tiao)款(kuan),不(bu)管(guan)賬(zhang)期(qi)還(hai)是(shi)扣(kou)點(dian),一(yi)定(ding)是(shi)最(zui)優(you)質(zhi)的(de),同(tong)時(shi)還(hai)能(neng)保(bao)持(chi)跟(gen)別(bie)的(de)渠(qu)道(dao)一(yi)樣(yang)的(de)供(gong)應(ying)價(jia)格(ge)。dantahoulaifaxian,suizheqitaqudaodejueqi,jialefuhuayuquanjianruo,gengongyingshangtanpanyuelaiyuenan,ruguoyaoweichigaokoudian,gongyingshangjiuhuibazhebufenchengbensuanjinqu,gongyingjiagejiuhuibibierengao,jialefuyewufaxiangyiqiannayangkekeqiangshile,yaoqiugaokoudiandetongshihaigenbiedequdaogongyingjiageyizhi,zhejiudaozhijialefudeshangpinshiqulejiageyoushi,zhinengmianqiangbaochigongyinglianwanbei。蘇寧來了以後,供應商們顯然沒有以前那樣信任家樂福了,因為蘇寧本身就存在拉長賬期、拖欠賬款等問題,這讓家樂福在供應商那裏的話語權進一步減弱。蘇(su)寧(ning)的(de)狼(lang)性(xing)文(wen)化(hua)也(ye)席(xi)卷(juan)了(le)家(jia)樂(le)福(fu)。邱(qiu)鵬(peng)宇(yu)原(yuan)先(xian)在(zai)蘇(su)寧(ning)負(fu)責(ze)蘇(su)鮮(xian)生(sheng)超(chao)市(shi),蘇(su)寧(ning)收(shou)購(gou)家(jia)樂(le)福(fu)之(zhi)後(hou),蘇(su)鮮(xian)生(sheng)業(ye)務(wu)被(bei)並(bing)入(ru)家(jia)樂(le)福(fu),成(cheng)為(wei)家(jia)樂(le)福(fu)精(jing)選(xuan)店(dian)的(de)板(ban)塊(kuai),他(ta)也(ye)被(bei)調(tiao)任(ren)至(zhi)家(jia)樂(le)福(fu)。最初進入家樂福的那一年,家樂福還保留著外企的氛圍,“不加班,員工福利比較好,整體很有人情味”。蘇寧的狼性文化截然相反,萬明治曾在2013年受蘇寧創始人張近東邀請,加入蘇寧做O2O零售業,“兩年裏,除了出外探親,基本沒有休息日,每天晚上不到兩點鍾不上床睡覺”。高管如此,員工亦然。金絲雀要變成雄鷹,加班必不可少,“晚上九點鍾之後才能走”。2020年,蘇寧要求“全員帶貨”還hai曾zeng登deng上shang社she交jiao媒mei體ti的de話hua題ti榜bang。除chu了le加jia班ban,考kao核he也ye多duo了le起qi來lai。邱qiu鵬peng宇yu身shen邊bian的de很hen多duo家jia樂le福fu員yuan工gong已yi經jing在zai公gong司si工gong作zuo了le十shi幾ji年nian,對dui文wen化hua改gai變bian很hen不bu適shi應ying,出chu現xian了le惰duo於yu考kao核he、消極怠工、離職辭工的情況。這zhe是shi另ling一yi個ge惡e性xing循xun環huan,在zai供gong應ying商shang那na裏li話hua語yu權quan減jian弱ruo,在zai顧gu客ke那na裏li失shi去qu價jia格ge優you勢shi,在zai員yuan工gong那na裏li失shi去qu信xin任ren,加jia上shang疫yi情qing的de衝chong擊ji,這zhe些xie改gai變bian體ti現xian在zai財cai報bao上shang,是shi不bu斷duan的de虧kui損sun。2020年全年,家樂福中國共虧損7.95億元;2021年,家樂福淨虧損33.37億元;2022年上半年,家樂福淨虧損4.71億元。家樂福並不是沒有嚐試過自救。2021年10月,家樂福在上海成山路開出了國內首家倉儲式會員超市,一年會員費258元。可剛一開店,家樂福會員店就遭到了來自競爭對手“二選一”的惡性競爭,合作供應商反水,把貨都買了回去。不到兩年,這個家樂福國內首家會員店就悄悄地關了門。在邱鵬宇看來,這不僅由於會員店生態競爭激烈,也由於“家樂福自身的管理模型、供應鏈沒有跟上”。在邱鵬宇看來,蘇寧有些決策缺乏前期調研、後期運營策略等全麵的分析,習慣用砸錢來打開市場。
邱鵬宇所負責的蘇鮮生超市,是蘇寧的生鮮連鎖零售業態,於2018年線下落地,名義上被並入家樂福,“其實就是被蘇寧拋棄了”。後來,由於大賣場經營不佳,不到三年,蘇鮮生事業線就被關閉了。2020年底,蘇寧債務危機爆發。入股恒大、大規模擴張等讓蘇寧陷入了巨大的流動性債務危機。2021年,蘇寧全年淨虧損423億-433億元,是2020年虧損額的10倍左右。為了生存,張近東提出了“瘦身計劃”,要求砍掉嚴重虧損且偏離發展主線的業務。2021年前三季度,蘇寧關閉了10家家樂福賣場。當自身難保,收購之時“聯手共贏”的雄心壯誌便顯得不值一提。據彭博新聞社報道,2021年10月yue,蘇su寧ning易yi購gou曾zeng考kao慮lv出chu售shou其qi所suo持chi有you的de家jia樂le福fu中zhong國guo控kong股gu股gu權quan。某mou種zhong意yi義yi上shang,家jia樂le福fu被bei視shi作zuo了le蘇su寧ning的de掣che肘zhou和he累lei贅zhui,這zhe樣yang的de舉ju動dong和he崔cui逸yi香xiang的de感gan受shou相xiang似si,“蘇寧對家樂福沒有感情,無所謂怎麼樣的”。數據顯示,截至收購完成的2019年末,家樂福中國有超市門店210家、家樂福便利店25家。門店數量在其後半年內拓展至高峰,全國共有240家家樂福超市,此後持續減少,截至2023年第一季度,已經腰斬至114家。這意味著,從2019年家樂福“嫁接”到蘇寧至今,家樂福中國關掉了一半的門店,不止沒有獲得生機,反而越發孱弱,幾近枯萎。▲2023年6月14日,深圳南山,已經停業的家樂福超市。6月10日,深圳第一家、中國第二家家樂福門店停業。 圖 / 視覺中國
家樂福有一句著名的slogan,“有一種信任叫家樂福”。這句話曾吸引無數消費者走入家樂福,在貨架前挑選,買下他們心儀的商品。在家樂福幹了十幾年,曹景坤和崔逸香對家樂福的信任根深蒂固,“總覺得還會好起來”。崔逸香在家樂福十二年,沒有被蘇寧收購的時候,“每個月都有全勤獎,晚上回家還有車位報銷”。在家樂福工作,社保和福利都不錯,“能維持家用,上班時間也合適”。不是沒有待遇更優的機會,但不少人都覺得,在家樂福待久了,氛圍好,工資也夠養家,就不想走了。現在,沒有主動離開的人,有的遭到了強製清退。四月左右,北京七八個家樂福門店的不少員工收到了辭退函,“沒有任何提前通知”,在這之前,社保已經欠繳了好幾個月。維權索要賠償金難上加難,調解書如同廢紙。曹景坤有些後悔,如果早幾年離開家樂福,也能體麵些。供應商黃波也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斷供,至今,家樂福欠他的貨款達到了300萬。“幾百萬”僅是被欠款供應商裏的平均數,更有甚者被欠了幾千萬。今年過完春節不久,內部流傳出家樂福將完全並入蘇寧的消息,讓邱鵬宇想起當年蘇鮮生被並入家樂福,“雖然明麵上沒有說砍掉,但其實已經沒有任何希望”。辭職之後,他原來的下屬升任店長,空缺的職位也沒有再招人。現在,北京家樂福的辦公區從原先獨立在健翔大廈到搬去與蘇寧一起,曹景坤年初去開會時,“辦公室擁擠得沒地兒站”,屬於家樂福的隻有小小的一塊地方。種(zhong)種(zhong)細(xi)節(jie)讓(rang)許(xu)多(duo)家(jia)樂(le)福(fu)員(yuan)工(gong)同(tong)時(shi)把(ba)矛(mao)頭(tou)指(zhi)向(xiang)了(le)蘇(su)寧(ning)。從(cong)商(shang)業(ye)模(mo)式(shi)看(kan),家(jia)樂(le)福(fu)為(wei)大(da)賣(mai)場(chang)實(shi)體(ti)經(jing)濟(ji),哪(na)怕(pa)銷(xiao)售(shou)額(e)下(xia)滑(hua),每(mei)日(ri)也(ye)該(gai)有(you)不(bu)少(shao)現(xian)金(jin)進(jin)賬(zhang),很(hen)難(nan)在(zai)短(duan)時(shi)間(jian)內(nei)出(chu)現(xian)大(da)麵(mian)積(ji)的(de)斷(duan)供(gong)和(he)限(xian)製(zhi)購(gou)物(wu)卡(ka)問(wen)題(ti)。
外界對此不乏猜測。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陳立平曾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表示:“實際上零售業老老實實本分生意,是不會輕易倒閉的,資金鏈斷裂的原因多是經營戰略問題,包括盲目擴張,投資房地產等。”他進一步解釋:“零售企業有大量現金流,同時存在著供貨商的賬期,一旦出現現金流和賬期被母公司挪用,零售企業就基本沒有什麼活頭了。”
蘇(su)寧(ning)有(you)沒(mei)有(you)從(cong)家(jia)樂(le)福(fu)抽(chou)走(zou)資(zi)金(jin),外(wai)界(jie)無(wu)從(cong)得(de)知(zhi)。但(dan)在(zai)連(lian)年(nian)虧(kui)損(sun)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蘇(su)寧(ning)也(ye)沒(mei)有(you)錢(qian)能(neng)補(bu)家(jia)樂(le)福(fu)這(zhe)個(ge)窟(ku)窿(long),因(yin)此(ci),家(jia)樂(le)福(fu)的(de)倒(dao)塌(ta),隻(zhi)是(shi)時(shi)間(jian)問(wen)題(ti)。
2019年,蘇寧收購家樂福的股權為80%,剩下20%會以“分期購買”的方式完成。按照約定,蘇寧易購應在2022年底完成全部股權的收購。然而,蘇寧表示,“公司現階段的資金狀況無法在短期內向家樂福注入資金”來改善家樂福的流動性不足、庫存不足。在零售的市場上,屬於家樂福的盤子越來越小。事實上,早在2009年,深耕三四線城市的大潤發店均銷售額達到3.34億,而家樂福店均銷售額為2.35億元,大潤發就超過了家樂福;2010年,沃爾瑪中國在門店數量上也超過家樂福。此後十年間,隨著O2O模式興起,零售業電商格局突變,大賣場遭受了來自生鮮電商、社區團購、線上線下綜合電商和“買手製”會員超市等新型零售業態的衝擊,疊加疫情三年的環境因素,家樂福固守的向供應商收取費用的盈利模式難以為繼。在法語中,Carrefour的含義是“十字路口”,如名字一樣,許多家樂福店鋪選擇開在繁華的“十字路口”,這(zhe)裏(li)通(tong)向(xiang)四(si)麵(mian)八(ba)方(fang),容(rong)易(yi)引(yin)人(ren)注(zhu)目(mu),獲(huo)得(de)足(zu)夠(gou)的(de)客(ke)流(liu)和(he)商(shang)機(ji)。但(dan)在(zai)出(chu)售(shou)的(de)十(shi)字(zi)路(lu)口(kou),家(jia)樂(le)福(fu)終(zhong)究(jiu)選(xuan)錯(cuo)了(le)方(fang)向(xiang),不(bu)僅(jin)沒(mei)能(neng)救(jiu)得(de)了(le)自(zi)己(ji),還(hai)加(jia)速(su)了(le)自(zi)身(shen)的(de)滅(mie)亡(wang)。▲2023年6月15日,天津市河東區,最後一家營業的家樂福超市“家樂福河東店”貼出告示歇業。圖 / 視覺中國參考文章
[1]蘇寧2021年巨虧逾423億元 計提便利店、物流等多項資產減值. 財新網
[2]張近東和家樂福,誰拖垮了誰?. WEEKLY財經
[3]唐家年的耐力. 中國企業家雜誌
[4]超市大賣場麵臨“生死時刻”.財經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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